药材名片

我是青蒿，是一年生草本植物，茎是圆柱形，叶子为暗绿色或棕绿色，有特别的香味，味微苦，长在酉阳、黔江、垫江等地的山谷、林边、路旁等。我的绝活是身体里面有青蒿素，这是治疗疟疾的核心药物，我还有清虚热、解暑热、退黄疸等功效。

▲青蒿素。特约摄影 邱洪斌 摄

青蒿三问：

1、酉阳青蒿好在哪？

1967年，全国多家科研机构收集不同地区的青蒿进行青蒿素含量测定，结果显示，在酉阳采集的样品青蒿素平均含量6.0‰，最高为9.7‰，明显高于其他地区。随着技术不断发展，目前“酉青2号”青蒿素含量达30‰左右。

2、随着疟疾患者减少，青蒿种植还有必要吗？

有必要，2023年全球疟疾病例约2.63亿例，死亡人数达59.7万，83个国家仍存在疟疾流行，青蒿素大多出口到国外。青蒿除治疗疟疾外，也是中医临床用药，还可以用于化妆品、兽药、饲料添加剂等用途。

3、青蒿素可以人工合成，为何还要种青蒿？

目前，人工合成青蒿素价格较高，随着高含量青蒿素新品种的持续培育推广，从青蒿素含量高的青蒿里提取青蒿素，其生产成本不断下降，是性价比最高的方式。

“兄弟，我刚刷到这条视频，说青蒿素可以人工合成了，你明年还种不种青蒿呀？”10月28日，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李溪镇长沙村村民王大明收到朋友发来的一条微信。他笑了笑，回了一个字——种。

酉阳，位于武陵山区腹地，拥有国内最早、世界最大、品种最齐全的青蒿素原料药生产基地，被誉为“世界青蒿之都”。

▲青蒿地。受访者供图

既然青蒿素可以人工合成，为何当地农户还有信心继续种下去？他们会如何应对科技发展带来的挑战？带着这些疑问，记者近日走进酉阳，探寻这座“青蒿之都”的发展与突围之路。

“婆子，你扶着一下这把青蒿秆，我再把它放高点，这两天下雨，淋湿了点不起火。”10月27日，酉阳官清乡石坝村，53岁的胡跃军和妻子许碧玲忙着收拾青蒿秆。晒干的青蒿杆可以用作燃料，也可以粉碎后少量添加到家禽饲料中。花了两个多小时，两人将一捆捆青蒿秆整齐地摆放在屋檐下，坐下摆起了龙门阵。

▲胡跃军和妻子忙着收拾青蒿秆。通讯员 陈碧生 摄

胡跃军夫妻二人今年种了30亩青蒿。“一月份育苗，三四月份种下，七八月份就可以收割，一亩收入在1500到2000元之间。这半年算下来，光青蒿就有五万多元收入，剩下的时间再做点小买卖，日子过得还是可以。”胡跃军语气里满是踏实。

“以前可不是这样。”许碧玲说，“20多年前，我们买到什么青蒿品种就种什么，品质不稳定，市场收购价格波动大、看天吃饭，一般赚不到什么钱。后来村里搞起‘合作’，青蒿种子由公司提供，收获后直接卖给公司，基本没啥风险。”

许碧玲说的“合作”就是“公司+合作社+农户”的订单模式，这种方式在酉阳十分普遍。“我们公司为农户提供免费种源与技术支持，农户按要求种植后，所产作物由公司统一收购、加工并销售。”昆药集团子公司华润三九（酉阳）制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九制药）大宗原料部部长何飞介绍，这样既解决了无序种植的问题，也解决了村民的后顾之忧，村民种植青蒿的热情自然就有了。

今年，酉阳李溪镇长沙村村民王大明一口气种了600亩青蒿。他算了一笔账：“公司补贴加上销售，今年种青蒿的收入大概100万元左右。”

“政策支持加上酉阳青蒿的‘先天优势’，农户自然有种青蒿的底气。”国家中药材产业技术体系专家、重庆市中药研究院研究员李隆云解释，酉阳平均海拔800米，气候、土壤、水质都得天独厚，不仅让酉阳青蒿产量高，其核心成分青蒿素含量也远高于其他地区，而青蒿素正是治疗疟疾的关键药物。

据了解，作为中国国家地理标志产品，酉阳青蒿自1986年开始人工栽种，2004年开始规模化种植，产量曾占全国青蒿总产量的80%。近年来，其青蒿种植面积始终保持在6万亩左右，是当地一大支柱产业。目前，全市青蒿种植面积8.5万亩、年产量15000吨、年产值1.4亿元，位列全国第一。

“你来看看我们这个‘宝贝’，是不是和其他青蒿不一样！”10月28日，酉阳县农委中药材发展科科长吴廷和拿出一张几个月前在酉阳县后坪乡前峰村的青蒿良种选育、试验示范项目基地拍摄的照片说道。

照片中的他头戴草帽，站在一株半米高、枝叶舒展的青蒿前测量高度。“这株青蒿可以长到1米多，比普通青蒿冠幅宽出不少。”吴廷和介绍，这是当地与西部（重庆）科学城种质创制大科学中心杨春贤等人一起历时6年联合攻关，培育出的青蒿新品种“酉青2号”。

“‘酉青2号’青蒿素含量能达到30‰左右，而目前国内种植品种青蒿素含量大多数在15‰左右。”吴廷和话语里满是骄傲。

▲酉阳县农委中药材发展科科长吴廷和查看“酉青2号”长势。受访者供图

为何要提高青蒿素含量？

“培育高青蒿素的青蒿品种，能够从源头上降低青蒿素生产成本，为疟疾患者提供用得起的青蒿素类药物。”“酉青2号”研发团队成员、西南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副院长、博士生导师廖志华解释，10年前，酉阳青蒿的青蒿素含量平均为6‰，最高也不过9.7‰，而目前酉阳大面积种植的“酉青1号”等，青蒿素含量已稳定在24.00‰左右。

“‘酉青1号’于2019年开始研究，直到2023年才完成。”吴廷和补充道，种源是农业的“芯片”，没有自主可控的种源，在行业里就没话语权，“随着青蒿种植效益逐渐显现，多个省份纷纷发展青蒿种植产业，酉阳的产业优势面临挑战。要突围，就得在种源上做文章。”

▲吴廷和测量“酉青1号”（右）和“酉青2号”（左）。受访者供图

吴廷和进一步解释，由于种源研究周期长，通常会同步推进多个品种的研发工作，因此早在2017年，在“酉青1号”研究尚未收官时，他们便启动了“酉青2号”的选育工作。当时，他们从酉阳优质青蒿和原武陵山制药厂青蒿资源中，分别筛选出19205株和19503株青蒿；经过连续3代自交等测试，2020年获得母本94918株和父本656630株，两者均为高产、高青蒿素含量的青蒿自交系。随后，团队通过杂交得到“酉青2号”，又历经3年的新品种比较试验与生产试验，最终完成所有试验流程。

廖志华介绍，“酉青2号”不仅青蒿素含量显著提升，产量也同步增长，它的干叶亩产约192公斤，高于“酉青1号”的约180公斤，同时还具备抗逆性强、青蒿精油含量高等优势。

“‘酉青2号’还解决了此前种源保护的难题。”吴廷和说，过去刚培育出好品种，核心技术人员和种源就可能被外地挖走，多年研究成果很快被大面积复制。“而‘酉青2号’是现代育种技术培育的杂交品种，即便种源被带走，后代也无法继承和保持优良种性，只会一代比一代低。再加上土壤、水质等环境条件，其他地方即便拿到种源，也难以种出同等品质的青蒿。“这意味着，‘酉青2号’从技术层面筑牢了种源防火墙。”吴廷和说。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会停下青蒿育种创新的脚步。”廖志华称，针对近年来重庆青蒿主产区经常遇到伏旱高温天气，酉阳还与西南大学等高校合作，培育出“渝蒿1号”“渝蒿5号”等新材料。“目前在人工气候室内，我们还有大量优质青蒿种质资源。”廖志华表示，随着研究深入，“酉青3号”“酉青4号”“酉青5号”……会不断涌现。

“你不担心人工合成的青蒿素替代你辛辛苦苦种植的青蒿？”看着王大明笃定的回复，朋友忍不住问道。

“这样的担忧可以理解，但不必因此过度紧张。”李隆云介绍，虽然2021年，世界卫生组织宣布中国通过消除疟疾认证，但2023年全球疟疾病例依然还有约2.63亿例，死亡人数达59.7万，83个国家仍存在疟疾流行，“青蒿素大多出口到国外，酉阳的青蒿素的药用需求维持稳定。”

对人工合成技术带来的冲击，廖志华称，目前青蒿素的提取有三种方式：一种是从青蒿植物里面提取；一种是化学合成；还有一种是利用酵母生产青蒿酸，再通过光氧化将其变为青蒿素，“但现在市场接受的还是从青蒿素含量高的青蒿植物里面提取，因为成本只有其他两种方式的一半。”他进一步解释，不仅如此，随着大量的“双高”青蒿品种的培育，成本会进一步降低，也会进一步提升酉阳青蒿产业竞争力，“这也正是我们一直研究和培育新品种的意义所在。”

“不过，市场的关注也提醒我们，单一原料供应的路子走不远。”何飞坦言，早在这些疑问出现前，酉阳就已启动转型，从单纯的抗疟药物原料供应，向“青蒿+”多领域拓展，如今已在医药研发、大健康产品、农业种植模式创新等领域呈现多点开花的态势。

▲华润三九昆药集团酉阳制药厂科长何飞介绍酉阳青蒿产品。特约摄影 邱洪斌 摄

何飞介绍，2018年起，屠呦呦团队与昆药集团合作，开展青蒿素在红斑狼疮领域的研发，目前项目已进入临床三期阶段。

青蒿素也正从“药用”加速走向“日用”。在三九制药的产品展示厅，青蒿去屑洗发露、植萃精油皂、内衣洗衣液等一系列大健康产品整齐排列。“青蒿含有200多种独特成分，过去我们主要利用青蒿素，现在其余成分的潜力正被逐一激活。”何飞称，除了日化产品，当地还在推进中药畜药、畜用饲料和中药提取物等生产，全力打造青蒿全产业链发展示范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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