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高气爽,秋水长天。2026年10月21日,我伫立在湖北襄阳宜城十里长山,张自忠将军的殉难之地。纪念碑巍然矗立,阳光铺遍汉江两岸的原野。于此凭吊忠烈,抬眼远眺,汉水汤汤,襄阳古城静立如画,云水尽头,枣阳遥遥在望。
这片荆楚大地,是枣宜会战中,张自忠将军抵御日寇、以身殉国的忠魂热土,也是我的血脉至亲——舅姥爷王一鸣的故乡,是他挥戈驰驱、浴血往来的故土。
在党史记载里,王一鸣是贺龙麾下赫赫有名的红军名将,是驰骋湘鄂西、威震鄂西北的革命先烈。
可于我而言,他从来不是史料里的一行铅字,不是遥远疏离的历史人物。
他是我姥姥王秀兰的亲弟弟,是我的舅姥爷。他们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外曾祖父,曾是清末举人。书香传家的门风,在姐弟心底埋下家国大义的种子;这份赤诚,深深镌刻在我家族的血脉之中。
这份跨越百年的惦念与敬畏,刻骨铭心,从未敢忘。
舅姥爷王一鸣,湖北枣阳琚湾人。出身书香门第,自幼浸润诗书,年少便立下报国之志。自中国工农红军中央独立师第一纵队参谋长、纵队长起,一路转战:1930年2月任红六军第一纵队参谋长、纵队长,并任中共红六军前敌委员会书记,参与领导创建洪湖革命根据地的斗争;1931年3月任红三军第八师师长,同年冬任红七师师长,率部参加了湘鄂西革命根据地反“围剿”和文家墩、瓦庙集、张家场、新沟嘴等战斗。洪湖烽烟、武当峻岭、襄河两岸,处处留下他征战的足迹。他治军严明、骁勇善战,以青春之躯守护一方百姓,以赤诚之心筑牢红色根基,是湘鄂西苏区当之无愧的中坚栋梁。
令人扼腕痛惜的是,他没有牺牲于对敌作战的沙场,最终却倒在了动荡岁月。
此后数十年,山遥水阔,音信寥然。
1978年,我翻阅《人民日报》一篇记述洪湖苏区旧事、追忆许光达大将的文稿,蓦然看见那个熟悉至极的名字——王一鸣。一纸铅字,拨开了数十年的岁月迷雾,也纾解了家族半生悬而未决的牵挂。我才知晓,舅姥爷的忠勇大义,早已得到组织认定。奈何关山迢递,音讯难通,这份清白与荣光,辗转经年,方传到家人耳中。
一纸报章,拂去岁月尘霾,也让我对这位素未谋面的舅姥爷,生出绵长无尽的疼惜与敬畏。
我与舅姥爷的追思之约,早已寄于山河之间。
2022年8月17日,我远赴湖南桑植,踏足贺龙元帅故里。在那片孕育红色星火的土地上,我郑重敬献花篮,心底默默念着舅姥爷的名字。他一生追随贺帅、忠心耿耿,我便去往他信仰启程之地,替他看一看今日的盛世山河,替亲人完成一场迟来的致敬。
脚下,便是枣宜会战里张自忠将军舍生取义的热土。抬眼越过旷野,遥遥望向枣阳。同一片荆楚襄宜大地,都是他们为之奔赴守护的家国。山河不负忠良,岁月终鉴赤诚。
百年风雨洗尽铅华。
晴光漫过襄宜原野,古城安然,汉水汤汤。我以目光遥向他的故土,以心底最纯粹的虔诚,祭拜我血脉里的先烈亲人。
盛世安宁,如他所愿。山河无恙,吾辈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