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刚退休的我，重走了故乡的石板路。

这条石板路，给了我太多的故事，太多的憧憬和梦想。它，呼唤着少年的我，到外面去见识精彩的世界，走不一样的人生路。

时值川东的盛夏，人坐在家中就直冒汗，等到太阳西垂，大山为我们剪出一片荫地，没有了骄阳的直接炙烤，“迫不及待”的我，携着夫人出门了。

石板路已经断断续续、时有时无。残存的路尚可行走，垮塌消失了石板的地段，已被杂草盘踞，很难顺利前行。我和夫人只好手脚并用，拨开半人高的杂草，点对点地踏着别人踏出的脚印，艰难地向前探进，不一会儿就搞得我们汗湿衣衫。路上还有一种叫“饿蚂蟥”的植物，如饥似渴地“欢迎”我们。那毛茸茸又带钩的豆角夹，紧紧贴满衣裤、不离不弃，需要花很多时间才能清除。更要命的是，一些带刺、带钩、带针、带刀的如“藿麻”“恶鸡婆”等植物，喜欢同人零距离接触，稍不留神，就让人挂彩。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艰难地走了一大段，决定落荒而逃！

回头感叹：昔日那么好的一条石板路，现在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儿时，我家住在南山坡脚下的马家沟，石板路就横亘在家门前：家门左边的方向是开县县城，右边的方向是直通长江岸边的万县市（今重庆市万州区）。道路蜿蜒，路面漂亮。清一色的灰色石板铺展，质地坚硬牢固，又不易风化。路宽一米五左右，相当于现在公路的双车道，完全可以实现“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的有序通行。路面石板很少有缺损，偶尔有，最多只要两三天，就被当地人修复，且不计报酬。当地人一直都把修桥补路，当成善事。

这条石板路，过去相当繁华。人来熙往，川流不息：有山民、学生、商人、邮差、挑夫、背客；有骑马的、有坐轿、乘滑竿的，但绝大多数是脚踏石板步行的。夜间，还有持手电筒、提着马灯的夜路客。多少年来，这条石板路都是不眠之路、繁忙之路。

这条石板路，给了我快乐的童年，承载着我多少的期盼和梦想。我常常站在路上，猜想路的远方。知道家的左边是开县县城，县城有高高的城墙、黑洞洞的城门，显得十分威严。县城离家只有五华里，我去过。家的右边是万县，据说很远，但万县再往前走是什么地方，我不得而知，却很向往。

一天，我终于鼓起勇气拦住一个在县城读书的哥哥，向他打听这条路最远能通到什么地方。他说：我也说不清楚，好像能通到北京吧，因为条条道路通北京！没过多久，听说这位哥哥已经考上北京的大学，走了！我十分羡慕，心想：读了大学的人，天上的事至少知道一半，地下的事肯定全知。于是，希望自己今后也能上大学，也能从这条石板路走出大山。

这条石板路上，曾有过肩挑背驮的专业运输队伍，这在平原地区是见不到的。他们叫“挑二哥”“背二哥”，运出中药材、茶叶等土特山货，担回山里人不能自己生产的针头线脑、盐巴等生活日用品。来去一趟，就是十天半月，十分辛苦。

如艺术品、工艺品般的“喇叭背篼”“楼梯背夹”和弯弓式的“翘扁担”是他们的工具。这些都是因“山”而“生”，因“山”而造，是大山的产物。

山高人为峰。货物向上延伸少占横向空间，才不会被山挡道。“背二哥”身体好、底盘稳、经验丰富，即使背三百斤货物，也不会因为上重下轻而倾倒。再加上“丁”字打杵，既可当拐杖助力登山，又可随时随地支撑货物歇息。尤其是使用弓形扁担的“挑二哥”，简直就是集体力、技巧、工艺于一身的艺术家。

首先，扁担必须是优质的木材，不是原木加工而成，便是刚伐湿木烘烤、定型制成。一根好的翘扁担，长达两米多，形如月牙，光亮照人，既美观又实用，三四百斤的货物毫不畏惧，一二百斤的货物也照样颤悠悠，感觉轻快又省力。我们老邻居王大哥，算得上“挑二哥”世家，至今还保存着一百多岁的檀木“翘扁担”。

其次，“挑二哥”必须有真功夫，懂技术，会绑八角绳。弓形扁担像月牙，两头向上，弓背着肩，需要平衡技巧。用八角绳交叉将货物固定吊在扁担两头，货物才不会像摆钟，扁担才不会打滚、损坏货物。还有，因货物而异，合理分配前后比重，前端多了会影响视线，不易控制转向。比例应该是前少后多，后端的货物往往是前端三四倍。这样的安排便于左右调节、上下升降，而月牙就起着延长“摇臂”和“四两拨千斤”的杠杆作用，活脱脱的一台“原始吊车”。

“山登绝顶我为峰”，只要有“移动吊车”，哪怕你山高水长？让人惊叹的是：“挑二哥”们可能不懂杠杆原理，却能将杠杆原理应用到极致！如果他们是三五个、七八个，或者二三十个结伴而行，真是一道亮丽的风景。

▲城开高速公路。重庆高速集团供图

自从上世纪60年代修了万开公路，人们的行程从两天变成了四小时。随着重庆直辖、开县改开州区，万开高速公路穿透铁峰山、南山，把行程从四小时变成半小时。随后，达开、城开等多条高速公路的建成，即将开通的两条高铁直达开州，而今的开州四通八达，条条大路通北京。

故乡的石板路从慢慢萧条，到慢慢消失、退出历史，是社会发展的必然。可惜归可惜，怀旧也无不可，但切莫抱残守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