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转过乡村岔路口,庄稼顺着蜿蜒田埂铺向村落深处。车子滑进院坝,堂屋檐下立着一个单薄的身影——是母亲,76岁了。
她方才坐在石阶上择花生,听见车轮响动,扶着石阶慢慢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嗓音透着沙哑:“老大,回来啦?吃过饭没有?”
石阶上搁着半竹簸箕带着湿泥的花生。她抬手捋了捋额前弯曲的碎发,指缝间嵌着褐黄的泥土,抬眼望向我的瞬间,浑浊的眼眸里盛满牵念。
我挨着母亲蹲下身,一同分拣簸箕里的花生。果仁颗颗饱满,裹着温润的田土潮气。早些年,花生采收后要连夜剥壳,晾晒干后卖掉换点钱贴补家用;如今家中衣食无忧,早已不指望这份收成度日,她依旧恪守农时,躬身播种、按时采收。
母亲身形瘦小,约莫一米五。大半辈子俯身躬耕,脊背被岁月与农活压出一道平缓下沉的弧度。儿时的我总跟在她身后,小手死死攥着她洗得发白的布衫衣角,彼时只觉得她身形坚实,足以扛下所有风霜困顿。
此刻秋阳轻落在她瘦削的肩头,单薄得仿佛一阵晚风便能将她吹得身形歪斜。
我曾固执地认为,窗明几净的城市单元楼,才配得上她晚年安稳舒心的日子,所以购置了一个小户型,满心盘算接她进城,弥补我多年军旅生涯、常年在外履职,长久缺席陪伴的亏欠。
听完我的安排,她轻轻伸手覆住我的手背。掌心层层老茧粗糙温热,落下的力道却轻如飘零秋叶,语气笃定温和:“老大,你的心思妈都懂。我眼下还能走能种地,不想进城。城里的楼房关起门来冷冷清清的,我住不惯,更不愿拖累你们小家庭。”
我张了张嘴,还想再多劝几句,她轻轻摆了摆手,示意此事不必再议。几番委婉劝说,都被她这般温柔却坚定地挡了回来。有一回我多劝了几句,她索性拎着竹耙快步走向晒场翻花生。
我也知道,她并非不愿安享清闲,只是早已习惯凡事独自担当。更深一层的心结,她未曾直白言说,或许自己也未曾细细梳理——唯有双手触碰泥土,内心才会踏实安稳。
自此我便不再劝说她迁居城里。平日里但凡得空,我都会驱车回乡,带上各种杂粮、舒缓关节酸痛的膏药。二弟回家会修缮老屋、清理房前屋后杂草;三弟远在外地谋生,经常打电话给母亲,反复叮嘱切勿下地干重活、勉强逞强。兄弟三人各尽微薄心意,尽力为她分担辛劳。
岁月拖慢了母亲分拣花生的节奏。受糖尿病困扰,她常年指尖采血,手指时常发麻卡顿,所以经常下意识地揉搓几下掌心,再继续拣拾花生。这个细微的小动作,是我每次返乡都不忍多看的画面。
母亲身上那件布衣早已褪去原有色泽,衣角摩挲,磨出了细软毛边,却始终被她熨得平整妥帖。她一直固守着骨子里的体面:衣衫可以陈旧简朴,为人处世得干净端正。
暖阳静静铺洒在竹簸箕上,泥土独有的温润气息缓缓萦绕鼻尖,旧事漫上心头。
儿时家境拮据,天未破晓,母亲便踏着晨露割草喂猪,暮色四合归家,还要生火做饭、浆洗衣衫。我们三兄弟正值长身体的年纪,但凡锅里炖有少许荤腥,她总会全数夹给下地干活的父亲与正在发育的孩子们,自己碗里只有残汤剩渣,有时还以清水泡饭草草果腹。年少懵懂时只觉理所应当,待到后来孤身漂泊四方,尝遍人间百味,我才彻悟那一碗残汤里藏着的深情。
再看向她的双手,指关节肿胀变形,手背青筋凸起纵横,是数十年握锄耕耘、挑担负重留下的印记。指缝深处沉淀的淡褐色泥痕,洗了大半辈子,终究没能彻底洗去。
她的手在果实之上缓缓摩挲,动作舒缓。这份缓慢,让我忆起久远的一幕:某年大旱,田地干裂坚硬如石块,她独自蹲在田埂边,徒手一点点捏碎板结的土块。干硬的泥疙瘩在掌心慢慢揉散,化作细碎沙土,她面上神色平静无波,指关节却绷得泛白。
一阵清风掠过院坝,花生枝叶簌簌晃动,老槐树上蝉鸣回绕。她仰头望了望天色,轻声道:“怕是要落雨了。”
我蹲在母亲身侧,指尖轻触裹着地气、表皮粗糙的花生。她这一生从不将劳苦挂于嘴边,瘦小肩头托举我们兄弟三人平安长大,如今守一方田地春种秋收,自在安然。
母亲专注分拣花生,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我正要收回视线,倏然发现她右侧眼角的皱纹里,嵌着一粒针尖大小的泥土,被沁出的汗珠浸润,温润醒目。
原来半生耕耘的泥土,早已融进她的眉眼肌理,化作此生最动人的勋章,亦是掌心那道永不褪色的岁月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