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外婆的眉眼是弯的,一笑起来整张脸便豁然亮堂——眼尾纹路层层叠叠,像老竹剖开时断面的纤维。眼睛眯成两缝,透出温热的光,像灶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炭。两颊被灶火熏出一片酡红,薄唇微抿,总像忍着笑。手背青筋盘结如老树根,十指却灵巧——粽叶在掌心一叠一旋裹,像是和粽叶说着悄悄话。
小的时候,我的寒暑假都泡在外婆家。外公在合作社,天蒙蒙亮站到坡上,双手拢成喇叭朝山下一嗓子:“上工了——”声音撞在石壁上一浪浪传远。饭点又喊“回家吃饭喽——”,小崽子们从田坎竹林里冒出来撒丫子往家跑。
炊烟从瓦缝里钻出来搅成一团,日子简单得像白粥,可回忆起来总是烫的。
外婆最疼我。别的小孩子要割草捡柴,我只消一句:“去耍嘛!”便可满山跑。夏日她蹲在地头除草施肥,我溜到河边搬螃蟹,翻石揭底,扯蟹脚往嘴里塞。外婆远远望见眉头一挑嘴角一沉,可没撑住三秒便被笑意洇开,叹一声“鬼精灵”。
那样的日子,我以为会一直过下去。
有一年端午前夕,我忽然发起烧来,烧得人像一截湿透的柴。外婆急了,嘴角紧抿成线,额头纹路拧成结。翻出调羹倒上菜籽油,沿我脊背一下一下地刮,背上浮出紫红的痧痕。灶火映红她半边脸。姜汤端来辣得我眼泪都要出来,她搂我进怀里轻抚额头,声音低低的:“大妹,很快就好了。”又煮了鸡蛋趁热在背上滚,“大妹快好起来……”那枚蛋从脖颈滚到腰窝,像把夏天最暖的光揉进骨缝。
烧退了,外婆的眉眼才慢慢弯回来。
她没急着包粽子,先在灶台前忙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才去河边采粽叶。
水要山泉水,糯米和黏米三比一是她试了多年定下的比例,粽叶得提前一天泡透。包出的粽子棱角分明,米粒莹润泛着淡青色的光。兴起时用五彩丝线缠上,格外打眼。
婶娘们来学,她不藏私手把手教,被笨徒弟逗笑了便拿手背遮嘴。粽子出锅挑出品相最好的挨家送去,等全湾子尝过才揭开最后一只递到我手上。
我以为外婆永远不会老。她走路带风,说话带笑,灶膛里的火从不灭。可日子不听人话。2014年春节,外婆走了。
此后每到端午,粽叶清香浮上来,我就知道少了什么——少了她灶膛里的火光,少了那双弯眉和颧骨上不褪的酡红,少了那枚在背上滚的温热的蛋,少了瓦缝里钻出钻进的炊烟。
那个名字念出来,舌尖是甜的,心里是热的,眼眶是涩的。
外婆没有走远。每到端午,粽叶一展开,她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