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山的晨雾缠绕群山,城口县庙坝镇,青瓦土墙的庙坝区苏维埃裁判委员会旧址静静伫立,留存着90年前红色司法的滚烫记忆。
前不久的一个午后,旧址院坝里,一场土地纠纷调解正在进行。双方当事人各执一词,承办法官没有急于落槌,而是请坐在身旁的红色调解员,把一段90年前的往事讲给在场的人听。
老屋内,历史与现实重重叠合。这座曾经挂起犁头旗的苏维埃公堂,如今仍是村民化解矛盾纠纷的重要场所。九十余载的红色“司法长征”,就此徐徐铺展。

▲城口县人民法院干警运用5G“车载便民法庭”通过“云上+现场”方式开展巡回审判。通讯员 刘晶 唐仁秋 供图
犁头旗下
巴山深处的工农公堂
秦巴群山万壑纵横,峡谷隔断村落。上世纪30年代,庙坝地区的村民若要告状,往往要攀着羊肠小道走上两三天。
1933年10月,红四方面军的旗帜插上城口西部群山,城口县苏维埃政府正式成立。打土豪、分田地,世世代代被压榨的农民终于分到属于自己的土地。可旧的矛盾刚被破解,新的纠纷又接连冒了出来。
新生的红色政权,迫切需要为工农说话的裁判机构,守住苏区来之不易的安宁。按照川陕省苏维埃的建制,县级苏维埃政府设革命法庭,区级苏维埃设裁判委员会,乡级苏维埃设裁判委员,村级苏维埃设裁判。庙坝区苏维埃裁判委员会就此设立,这座普通老屋,成为大巴山劳苦百姓说理断案之所。

▲川陕省革命法庭条例草案。通讯员刘晶 唐仁秋供图
几张粗糙木凳、一摞土纸、几支炭笔,便是全部家当。堂屋正墙高高挂起犁头旗,犁头的图案,代表千千万万翻身的农民。
“这堂屋,从此就是咱们穷苦人的公堂。”当年裁判员的话语,至今仍留存在当地老人的口述记忆里。
1934年,庙坝的一条山道上,人声吵嚷。王海文死死拽住同村的尤二哥,一路拉扯来到革命法庭。
“那只羊就是我的!”王海文气得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尤二哥梗着脖子往后挣:“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黑羊,跟你说的金黄色山羊根本不一样!”
乍一看,尤二哥牵在手里的山羊浑身乌黑,和王海文描述的金黄山羊完全不符。裁判员没有偏听单方口供,伸手摸向羊身,指尖感受到羊毛一层厚厚的黏腻污垢。
“打桶水来。”裁判员开口。
一桶井水抬到院坝,清水浇在羊身上,双手反复揉搓。黑色污垢顺着水流淌到泥地里,羊毛果然变成了金黄色。
铁证摆在眼前,尤二哥低下脑袋,如实交代,山羊是路边捡拾得来,故意涂抹黑色污垢伪装成黑羊,想要占为己有。
裁判员当众宣判,山羊归还王海文,转头对着尤二哥开展批评教育:“革命法庭为穷苦人做主,但绝不纵容歪心思,做人要守本分。”
一桩“山羊纠错案”,就这样在老屋的院坝落下帷幕。没有化验仪器,没有规范卷宗档案,全靠裁判人员细心体察,实事求是,把公道还给普通百姓。
大巴山地幅广阔,村落散落在一座座山头,很多老人、妇女、伤病的群众,翻不过陡峭山岭,根本走不到这座老屋。
“老百姓来不了,那我们就走出去!”战火纷飞,条件艰苦。没有汽车,没有电话,裁判员们就靠着一双“铁脚板”,翻山越岭,把裁判现场搬到田间地头。
他们经手的案件纷繁复杂。有地主抵制土地革命,法庭公开公审,捍卫打土豪分田地的革命成果;也有苏维埃干部贪腐钱粮,法庭从严惩处,守护革命队伍的纯洁;更多的,还是寻常百姓之间粮食、山林、婚约的民间纠葛。
后来,红军主力撤离城口,踏上长征的征途,犁头旗归入历史,但“铁脚板”办案、重证据、重教化、司法为民的精神,留在了庙坝这片土地。
脚步未歇
“铁脚板”世代穿行巴山
硝烟散尽,山河换了人间。
新中国成立之后,1950年,庙双人民法庭(今庙坝人民法庭前身),就设立在当年庙坝区苏维埃裁判委员会的旧址上。
同一座老屋,一砖一瓦,把烽火年代的红色司法和新中国的基层司法紧紧连接在了一起。

▲城口县人民法院干警运用5G“车载便民法庭”组织学生参加研学活动。通讯员刘晶 唐仁秋供图
大巴山山高路险,很多村社机动车难以抵达。老一代庙双法庭的法官,发扬苏区传下来的“铁脚板”作风。天才蒙蒙亮,他们就背上装着卷宗、钢笔、笔记本的布包出门,徒步向深山前行。
庙坝镇兴旺村有一起离婚纠纷,夫妻两人白天各自忙于务农、务工,且男方抵触情绪大,不愿到法庭应诉。
“白天走不开,当事人不愿来,那我们就晚上开庭。”为更好化解纠纷,法官李勇决定“上门断案”。
匆匆吃完晚饭,沿着山路而行,李勇一行人赶到当事人家中,几张木条板凳各方落座,搭建起简陋的临时审判现场。
庭审过程中,当事人争得不可开交,双方一吐心中积怨,纷纷数落对方的不是。
突然全村停电,屋子里漆黑一片。法官说:“点上蜡烛,我们继续开庭。”
“房子、山林、土地都是我们的共同财产,理应分割。”女方态度坚决。
“我们根本没有积蓄,离婚可以,娃儿留下,什么都不会给你。”男方断然否认。
看着两个晚辈为钱财撕破脸面,全然不顾家中两个孩子,男方父亲既愤懑又痛心,猛地挪动凳子,准备起身离开,现场气氛瞬间紧绷。
经法官现场安抚劝导,最终双方情绪平复,为留给双方冷静思索、协商和解的空间。法庭还综合案情,准许了男方延期开庭的申请,而非仓促作出一纸判决。
山林地界纠纷也是当时最常见的案子,很多地界没有书面凭证,知情人陆续老去,全靠口口相传。承办法官并未坐在老屋听取双方各执一词,而是提出:“要定纷争,先要踏清现场。”
他们踩着荆棘杂草,前往争议地块实地踏勘,挨家走访村里年长知情村民,翻找村委会尘封老档案,一点点还原历史事实。
“铁脚板”成为庙坝法庭一代代司法人的精神烙印。
“法槌”声起
奔赴新时代司法长征路
时光流转。2021年,庙坝人民法庭接过时代“接力棒”。如今的大巴山,硬化公路像玉带缠绕群山,5G信号覆盖大大小小的村寨。一辆蓝白相间的5G“车载便民法庭”,时常穿梭在庙坝镇的乡间道路,成为新时代大巴山上的“流动公堂”。
车厢之内,审判席、原被告席位一应俱全。5G网络可以自动切换信号保障远程开庭,立案、调解、文书送达、电子签章,在车上便可实现一站式办理。

▲前不久,城口县人民法院干警运用5G“车载便民法庭”,邀请“红色调解员”深入乡村调解纠纷,促成当事人达成调解协议。通讯员刘晶 唐仁秋供图
硬件迭代更新,红色基因从未褪色。庙坝法庭深挖本土红色资源,整理“山羊纠错案”等红色司法故事31则,提炼调解妙语22条;吸纳红军后代、老党员、乡贤能人担任特邀调解员22名,摸索出独属于本地的“红色调解法”。
今年78岁的刘朝谱就是其中一员。他出身当地有名的“红军大院”,家中有6位亲人参加红军,5位踏上长征路。
父亲曾留下一句嘱托,刘朝谱记了一辈子:“要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长征精神要一代代传下去。”从教师岗位退休后,庙坝法庭邀请他担任红色调解员,刘朝谱一口应下:“能用红军长征的故事帮乡亲解开疙瘩,这件事值!”
随着时代发展,大巴山乡村也催生不少新的利益纠葛。庙坝镇山高林密,山林、房屋、土地衍生的家事、邻里纠纷占了法庭受理案件的大头。
2024年,当地两户村民为林地生态补偿金吵得面红耳赤。两家人多年前完成农村房屋买卖交易,但对于房屋周边山林的生态补偿款归属,各说各的理。
双方见面互不搭话,怨气越积越深,最后闹到法庭。庙坝法庭法官刘和平没有急着讲法条,转头看向身旁的刘朝谱:“刘老师,你熟悉本地乡情,你来帮着捋一捋。”
刘朝谱往前挪了挪板凳,没有先评判谁对谁错,而是慢慢讲起自己四叔的经历:“我四叔参加长征,翻夹金山、打腊子口,子弹碎片一辈子留在骨头里面。长征路上条件那么苦,红军仍然严守纪律,从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
他语气放缓:“先辈拿命守护百姓的利益,今天我们乡里乡亲,何苦为一笔钱,把几代人的情分吵散?”
院坝上瞬间安静下来,王大川(化名)先开了口:“听刘老师讲这些,再想想革命先辈,我们为这点利益争来吵去,实在不应该。”
程勇德(化名)也低下了头:“我也有不对,光顾着算经济账,忽略了老邻里的情分。”
一番红色话语叩开了双方的心结,两个人愿意坐下来重新协商,最终达成和解。
遇上当事人一心争输赢、不肯让步,刘朝谱自有办法:“第一,把事实摸透,搞清楚双方到底争什么,把是非掰得明明白白;第二,把人情拉回来,远亲不如近邻,不要为一点利益不顾一辈子乡邻情分。”
他常复述四叔的那句话:“再苦再难的事,有了信仰就不难了。”在刘朝谱看来,调解好一桩纠纷,就是在大巴山播下一颗和谐的种子。
前不久,5G“车载便民法庭”又开进了庙坝一处院落,一场民间借贷纠纷调解就地开展。
李大姐从事生猪养殖缺乏资金,通过同乡代大哥牵线,向杨大哥借款8万余元,代大哥一并在借条的借款人处签名。后来养殖受挫,李大姐无力偿还借款,三方矛盾越闹越大,官司打到庙坝法庭。
“当初看你处境难才借钱,到期却分文未还,我心里窝火。”现场,杨大哥满是委屈。
代大哥连连辩解:“钱我一分没花,只是帮忙介绍,凭什么告我?”
李大姐眼眶泛红:“欠债该还,但家里负担沉重,我实在拿不出这么大一笔钱。”
承办法官魏兴首先释明民法典相关规定,理顺案件法理。但三方各有苦衷,现场气氛紧绷。这时一旁坐着的红色调解员王成全缓缓开口,把所有人的思绪拉回战火纷飞的岁月——
90多年前,一位红军战士被大雨困在山里,断粮断盐,万般无奈取用了老乡窝棚的粮食,但身上没钱,便拿匕首在屋前枫香树上刻下借条。后来这位战士身负重伤,牺牲前还记挂着这笔债。活下来的战友哪怕千里迢迢,也要回到大山兑现承诺。
“那个年代那么苦,先辈都要守住信义。今天咱们都是乡里乡亲,不要为了一笔钱,把几代人的情分耗没了。”听完王成全的故事,院坝瞬间安静下来。
代大哥挠了挠后脑勺,放下抵触:“听王老师这么一说,我心里确实有点惭愧。字是我自己签的,该担的责任,我不能推。”
李大姐抹了把泪:“我知道欠钱是我不对,但能不能宽限我一段时间。”
“我愿意让步,还款期限放宽到明年3月份。”杨大哥说。
紧绷的僵局就此打破。双方当场达成和解意向。一桩矛盾,在红色故事的浸润之下,温情化解。
如今,庙坝“红色调解法”已经形成完整工作闭环:立案前讲红色故事促成调,将情绪激动的当事人请到庙坝区苏维埃裁判委员会旧址等红色地标,一杯热茶,一段红色往事,先平复心绪,再讲理说法;审理前整合红色力量联动调,联动红色调解员、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等共同调解;审理中践行红色传统跟进调,对调解未果的案件落实“复诊、会诊、再出诊”,优化调解方案,依托5G“车载便民法庭”下沉到纠纷发生地开展巡回调处。
2024年以来,庙坝法庭近六成矛盾纠纷化解在前端,已立案案件调撤率达83.45%。
巴山云雾悠悠,红色“法槌”声声不息,这场跨越九十余载的“司法长征”,依然向前。
如今,新时代的“司法长征”就在脚下,守护着一方乡土烟火。一代代基层司法人扎根深山,法理融于情理,传承红色基因,把矛盾化解在基层,把公平正义送到群众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