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老龄化趋势持续加剧,老年人精神层面的养老需求日益凸显。今年4月,重庆首个由政府主导的临终关怀项目落地渝中区菜园坝街道。项目采用“政企社”三方联动模式,由街道统筹调度,专业力量进行教育督导,星火公益社工扎根一线,半年来完成了从100户走访到10户长伴的初步实践。
该项目不仅为孤老托底“善终”,还将目光投向被重病拖垮的“隐性照护者”。这既是对养老服务领域的新拓展,也是一场关乎全生命周期、多维度关怀的民生探索。
11月15日,渝中区菜园坝街道社工张议文拨通了一个电话:“张孃孃,在福州妹妹家还习惯吗?最近睡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的张孃孃回答:“睡得好多了,谢谢你们一直惦记。”几个月前,张孃孃的丈夫去世。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整日呆坐。后来,张议文和志愿者一次次上门,陪她翻看40多年前泛黄的书信,听她讲年轻时的故事,她紧闭的心门才慢慢又透进一点光。

▲大学生志愿者陪伴张孃孃。
在60岁以上老年人口占比超过28%,高龄、独居、失能老人集中的菜园坝街道,像张孃孃这样面临晚年困境的家庭并非孤例。
今年4月,在渝中区委社工部和区民政局支持下,菜园坝街道启动了重庆首个由政府主导的临终关怀项目——“渝善渝美·银龄守护·渝暖晚程”。项目探索破解日趋受到关注的社会话题:当生命逐渐走向终末期,谁来帮助那些不堪重负的照护者?谁来为那些特殊困难老人托底?
过去,街道社区的基层养老服务往往聚焦于“吃饱穿暖”,但隐藏在不少老人心底的焦虑和恐惧,很难让人一眼看到。
“渝暖晚程”生命关怀项目启动后,菜园坝街道的社工与社区工作人员先后走进石板坡、平安街、渝铁村、珊瑚湾、交通街、大黄路6个社区,逐户走访100户家庭,再从中筛选出10户重点服务对象。筛选不仅看疾病和身体状况,还要评估家庭实际需求、服务可行性和家属意愿,为每户制定专属服务方案。
徐茂兰就是其中一户。
67岁的徐茂兰双目失明,常年卧床,与身患慢性病的儿子张鑫相依为命。当社工第一次敲开门时,迎接他们的是一片寂静。老人一听见陌生人声音就把脸蒙了起来,一言不发。
“心门敲不开,服务就无从谈起。”“渝暖晚程”项目运营方、渝中区星火公益发展中心负责人张莉萍说,团队经过分析判断认为,老人不希望自家的窘迫被大众所知,“我们先要从尊重和共情开始。”
心是被一点点焐热的。从一箱牛奶、一个艾灸锤的物资关怀,到志愿者陪着老人在床边连线参与一次线上沙龙,再到大学生志愿者专门为徐婆婆写下的一封信……每一次上门,大家都不强求回应,留下心意和问候,便轻轻带上门。
几次探访后,张鑫眼里的警惕渐渐褪去。有一天,他主动拉住上门的社区工作人员刘智婷说:“以后要是有适合我妈的政策,能不能及时知会我们一声?”
菜园坝街道办事处副主任向秋月说,项目团队逐渐摸索出一条入户经验:要先从老人熟悉和愿意聊的话题入手,通过怀旧分享、音乐、手作、故事交流等方式建立信任,“生命关怀不是把一套专业方法直接搬进老人家里,而是先让他们愿意打开家门、愿意说出自己的需要。”
走进徐茂兰家,团队看到的不只是失明卧床的老人,还有几乎把全部生活都用于照护的儿子——张鑫也患有慢性病,需要每天服药,常常一脸疲惫,有时甚至显得消沉。
团队意识到,要帮助这个家庭,不能只关注卧床的母亲,也要给照护者提供一些支持。
社工向张鑫介绍低保、医疗救助等相关政策,留意为这个家庭链接更多社会资源,同时邀请他参加视频剪辑培训,希望帮他拓宽生活内容,让日复一日的照护生活多一些新的可能。
这样的情况在申立勤家同样存在。67岁的申立勤是四级肢体残疾,且患有高血脂,却独自照顾着依靠呼吸机维持生命的丈夫。
走进申立勤家,满屋的彩色布艺花朵和编织挂件让记者眼前一亮。为了排遣苦闷,她自学了剪辑短视频,并用做手工来打发漫长黑夜。
“我不怕累,我就怕停电。”申立勤说,她最怕丈夫的呼吸机一旦断电,生命就会受到威胁。
得知她的忧虑后,平安街社区工作人员胥茂迅速协调物业,将她家列为重点保障对象——优先保障电力,若停电超两小时立即安排转移。申立勤说:“有了这份承诺,我心里就踏实了。”
此外,社工还张罗着把申立勤做的手工挂件拿去参加爱心义卖活动。
“不管能卖多少钱,反正我觉得自己和外面的世界又有联系了!”说这话时,申立勤笑得像个孩子。
临终关怀不只照护濒危的老人,也要托起那些被压垮的家属。项目组给张鑫、申立勤等人提供的正是这样的“喘息空间”。张莉萍表示,照护者身心长期处于紧张状态,缺少交流和喘息的机会,同样可能患病。只关注卧床的老人,看不见身边日夜操劳的家属,家庭的困境很难真正缓解。因此,“渝暖晚程”项目把照护者的情绪支持、喘息需求和社会参与也纳入服务,“对他们而言,有人听自己说说话,有人帮忙对接政策,有机会参与一场活动,都可能让漫长的照护生活多一份支撑。”
对一些独居、无儿无女的困难老年人来说,生命尽头最担心的是“走得很狼狈”。年近六旬的陶克强就是其中一位。
陶克强父母早年离异,兄弟断联,2010年回到重庆后一直靠打零工维持生活。2025年11月,他被确诊为口腔癌,病情逐渐加重。
今年夏天,陶克强被纳入“渝暖晚程”项目重点服务对象。工作人员到医院看望他时,他已无法正常进食和说话,眼神却仍然焦灼。据医院评估,他的生命可能只剩一两个月。
项目团队决定及时跟进他的病情变化,工作人员定期探访并安慰他,让老人的情绪一点点平复下来,并多方协调他身后的各项事宜。
今年9月,陶克强离世。社区工作人员周强辗转联系上他的弟弟陶克文,街道、社区和公益机构共同协助遗属办妥了后事。10月,他的骨灰在西郊福寿园博爱园以公益生态树葬的方式归于自然。

▲“渝暖晚程”项目为服务对象陶克强等在西郊福寿园举办树葬仪式。
从生前探望到身后事协助,社区、公益组织和专业力量一路接力,让这个生前一度孤单的老人有人送别。
半年多来,“渝暖晚程”项目的10户重点服务对象中已有5户老人先后离世,服务也相应延伸至善后协助。项目团队让大家看到,生命关怀不仅是临终时的陪伴,还包括亲人离世后的遗属哀伤支持和身后事协助。
要接住这些服务,必须有一套严密的专业机制。为此,“渝暖晚程”项目逐步探索出“1+1+1”模式:由社区工作者负责属地协调、政策对接和家属沟通,大学生志愿者负责陪伴、倾听和生命故事记录,专业社工力量根据需要提供督导、医护或心理支持。
同时,由菜园坝街道负责统筹资源和把握方向,安乐生命纪念馆提供生命教育、哀伤辅导方面的专业督导和培训,渝中区星火公益发展中心负责志愿者招募、入户陪伴和个案跟进。

▲“渝暖晚程”项目的社工、社区工作者和志愿者进行入户后的工作复盘、分析。
项目还与重庆城市管理职业大学合作,招募社会工作专业大学生志愿者参与服务。项目的服务内容也从身体照护延伸到心理陪伴、政策链接、家庭关系协调和生命故事记录,既关注老人身体上的需要,也关注家属的情绪和生活。
向秋月表示,希望通过“渝暖晚程”项目探索,让生命教育、临终陪伴和哀伤支持成为养老服务中温暖而必要的一部分,帮助更多长者“老有所安、终有所暖”,“我们想告诉更多人,在走向生命终末期的过程中你并非孤立无援,遇到难处不用独自扛。”
本报讯(新重庆-重庆日报记者 张莎)日前,由渝中区菜园坝街道统筹牵头、安乐生命纪念馆专业共建督导、星火公益落地执行的“渝暖晚程”生命关怀主题沙龙启幕。活动探索“线下现场参与+志愿者入户线上陪护”双线服务模式,融合抗病励志分享、治愈音乐疗愈等形式,精准覆盖辖区高龄、独居、慢性病、行动不便等困难老年人。

▲“渝䁔晚程”生命力量音乐分享沙龙。
活动现场,讲师围绕静心修身、情绪调节、家庭和睦、晚年豁达处世等主题开展分享;抗病长者讲述直面病痛、乐观生活的真实感悟;三段式轻柔国风乐曲贯穿全程,舒缓长者身心。针对居家不便到场的特殊老人,志愿者全程上门陪伴观看直播,同步解读分享。活动尾声设置互动交流环节,线下长者分享感悟,入户志愿者同步收集长者精神服务需求,所有信息统一整理归档形成服务台账。
“当前养老服务更多聚焦生活照料与医疗保障,而长者面对衰老、疾病、孤独等挑战时的心理疏导与生命意义重构,仍缺少系统性专业支持。”相关负责人表示,机构参与共建“渝暖晚程”项目,希望将专业能力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公益服务,为辖区长者的晚年生活注入温暖与力量。
据了解,该纪念馆将围绕长者心灵需求,与街道、公益组织共同研发养心、疗愈、生命故事分享等系列公益课程,同时将参与志愿者培训,为入户陪护等一线服务提供专业支持,助力完善社区老年精神关怀服务网络。
(图片均由受访单位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