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随着追光灯打下，鼓棒挥落，一声重音砸在鼓面上。鼓面震颤，踩镲溅起银光，脚下踩锤疯狂蹬踏，他像被点燃了。台下观众挥手、欢呼，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把整场节奏稳稳“抓”在手里的人，是一个几近全盲的视障青年。

他叫王一木，今年32岁。

“我这个叫先天视网膜色素变性和先天黄斑变性，相当于我从出生的时候只有一点微弱的光感，但到现在还是只有一点微弱的光感。”——他的世界，终年雾蒙蒙。

可一旦鼓棒握进手里，那片混沌就豁然开朗。

希望这个世界能看见我们

9月24日，在石子山体育公园的步道上，一支“蜈蚣队形”的队伍吸引了来往行人的注意。这是王一木他们常用的外出方式：由视力相对较好的同伴带头，大家手搭在彼此肩上，一个接一个，稳稳前行。

“我今天是渝耀乐团的架子鼓手，现在前往市残疾人文化艺术空间，准备‘夏天的歌·拾光音乐会’。”王一木走在队伍末尾，步伐轻快。对他而言，能参加演出就是最开心的事情。

到了场馆，他没有要人搀扶，也不拿盲杖，只顺着墙、数着步子，一步步摸到鼓位前。先用双手一格一格摸遍整组鼓——军鼓、嗵鼓、地鼓、踩镲、吊镲，手指确认每一个位置和间距，然后坐定，闭上眼，敲下第一下。

演出开始，渝耀乐团先后奏响《Don't Break My Heart》《最长的电影》《后来》《挪威的森林》《河流》《稻香》《天地龙鳞》等。台下观众纷纷打开手机电筒，点点星光随节奏摇曳，把现场氛围推向高潮。

王一木看不见那些星光。但他听得到——掌声、欢呼、齐声合唱，一声一声，都落在他的鼓点上。

王一木的演出，远不止这一场。

这些年来，他的鼓声越走越远：2009年至2014年曾任中国残疾人艺术团鼓手，随队走遍了全国大部分地方，还出访过意大利、俄罗斯、澳大利亚等二十多个国家；2018年登上过《星光大道》，2022年参加过北京冬残奥会延庆颁奖广场的演出。

如今，他既是重庆好几个乐团的鼓手，也是深圳一支乐队的合作鼓手，有演出就要过去打。忙起来的时候，今天在这个团里排练，明天又窜到那个团里演出。有人问他，累不累？他笑着说：“做喜欢的事，永远不觉得累。我们看不到这个世界，但我希望这个世界能看见我们。”

我想走完全不一样的路

他与架子鼓的缘分，是从别人忌讳的“白事”开始的。

“小时候在乡下，平时看不到乐队表演，只有在电视上才能听个响。现实里唯一的机会，是村里有人过世——按习俗会请来乐队，锣鼓唢呐吹上一整天。”王一木说，那天的村子比赶场还热闹：孝歌一响，亲戚围一圈，乐班子占半边院坝。大人们忙着张罗，小孩被叮嘱“别乱跑”。

只有王一木，搬个板凳坐在最前面，仰着头，看得挪不动脚——准确说，是听得挪不动脚。乐班子吹到哪儿，他的脑袋就晃到哪儿。

可班子成员要抽烟、要歇脚，人一走，他就冲上去，抓起鼓棒“哐哐哐”敲起来。“经常别个听到有动静就进来，拉起就‘啪啪’两耳光，就惨了。”

挨了揍也没用，下一次听见锣鼓声，他还是照样凑过去。“很多人觉得，像我这样的人，就该安安稳稳去当个按摩师——那才是‘该走的路’。”王一木坚定地说道，从读小学开始，我就说将来我长大了后，打死都不会去做按摩，我一定要搞音乐！

2006年的一天，王一木和父亲在重庆主城区逛街，途经一家乐器店传出架子鼓的动感旋律，让他忍不住停下来。得到店主允许后，他拿起鼓棒任性、随意地敲起来，也从此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2009年初，他被推荐至中国残疾人艺术团学习，这是他第一次发现和专业的差距。“我必须花比别人更多的时间，刚开始鼓棒抡起来常常抡空，练到后面就形成了肌肉记忆；乐谱看不清，就一小节一小节地背，把他们眼睛能看到的东西，全部刻在脑海、深入骨髓了。”王一木说。

渐渐地，那个连鼓的位置都找不准的小孩，能跟上整首曲子了；再后来，他能稳稳托住整场演出的节奏了；现在，他真的走出了一条不一样的路。

我都可以，你为什么不可以

如今，他除了在乐团打鼓，还有不少身份——老师、钢琴调律师。

10月8日，走进位于璧山璧泉街道的酷乐音乐工作室，王一木正手把手指导学员练习架子鼓。

他教得很细，哪个手该落在哪儿、踩镲什么时候开、鼓棒该抬多高，他都一点点讲清楚、做示范，再让学员照着来。学员鼓棒位置不对，他不急着说“歪了”，而是把手轻轻搭在学员的手腕上，带着一起抬起、落下，让对方“记住”这个位置。学员跟不上节拍，他把一段曲子拆成小节，一小节一小节地带着敲，敲稳了再往下走。

我问他为什么愿意这么教？“为了生活，也为了让更多人喜欢上鼓。”来学的人里，有的是被家长拽来的孩子，有的是下班后想找个出口的大人，有的连乐理都没了解过。他不怕他们学不会，就怕他们还没开始就想退。

“刚开始来学鼓的人都有点怕，节奏一快就慌，鼓棒握不稳，甚至想放弃。”这时候他都会跟他们说一句：你看我都可以，你为什么不可以？

他还带着学员和乐团把演出搬到了俊豪中央大街、大成广场等地。没有专业舞台，观众也不都是懂行的，可台下那些鼓掌的人里，说不定就有一个小孩，像当年的他一样，站在人群里听得挪不动脚。一颗种子，就这么种下去了。

空闲的时候，他也会背着工具去给客户调琴。别人靠眼睛对照音叉、看刻度，他看不见，就只能靠耳朵听、靠手感摸，一个音一个音地拧，几赫兹的偏差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打鼓、调琴、教学——他把日子过得扎扎实实，三份活儿，每一份都站得住。

“我都可以，你为什么不可以？”这句话，他不光说给学员听，也说给自己听。当年别人告诉他“盲人就该去学按摩”，他没有信；如今他站在这儿，用鼓棒、用调律工具、用一遍遍示范，把那句“你不行”一字一字地敲碎了。

没有人规定你该长成什么样，也没有人规定盲人只能走哪条路。所谓的“该走的路”，不过是一句被重复了很多遍的话而已。真正决定你走到哪里的，是你愿不愿意一天一天、一下一下地敲下去。

王一木没能看见这个世界，却让更多人看见了他——也看见了自己。

（尹秀秀 简易 金欣瑶 周筱熹 罗君 苏庆 唐艺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