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侵华日军无差别轰炸史料与研究丛书”之一——《抗战时期反轰炸音乐作品选辑》书封。

一段不容忘却的历史

侵华日军在中国实施的无差别轰炸，是日本侵华战争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日本军国主义制造的罕见的非人道暴行。

从1931年日本发动侵华战争开始，到1945年日本战败投降，日军的无差别轰炸几乎贯穿了整个侵华战争全过程，其持续时间之长、范围之广、危害之大，令人触目惊心。同时，在局部侵华、全面侵华初期、战略相持、太平洋战争后等不同阶段，侵华日军的无差别轰炸战略策略不仅有较大的发展变化，而且其规模及程度均呈现出不断升级的态势，并形成了成熟的“战略轰炸”思想。

九一八事变后，日军为扩大侵略行动，协助地面军事占领，从朝鲜抽调陆军航空部队进入中国，对东北地区实施轰炸。1931年10月8日，日本关东军11架飞机轰炸锦州市区，火车站、交通大学等民用设施遭到轰炸，平民伤亡惨重，锦州成为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国际社会广泛关注的第一个遭到无差别轰炸的城市。此后，日军在东北各地频繁实施轰炸，给当地人民带来了巨大灾难。

为转移国际视线，扩大对华侵略，1932年日军制造“一·二八”事变，同时对上海及其周边地区实施轰炸。中国当时最大的出版机构商务印书馆惨遭炸毁，无数商厂民房化为灰烬，人民死伤累累。这一系列暴行，是日军无差别轰炸的早期体现，也拉开了其在华大规模无差别轰炸的序幕。

1937年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后，日军在华航空作战力量进一步加强，开始“大规模地袭击我沿海的大城市，企图挫击我后方军民的斗志”。从华北的北平、天津、保定，到华东的上海、南京，再到华南的广州，以及华中的武汉等城市，均遭受了日军的疯狂轰炸。日军对南京进行了持续的轰炸，从1937年8月15日至10月15日的两个月中，前后轰炸达65次，无辜民众惨死敌弹之下，文化组织、慈善团体以及医疗机构等均遭摧毁。

抗日战争进入相持阶段后，为挫败中国“继续作战的意志”，侵华日军集中其在华主要航空兵力，对以重庆为中心的抗战大后方地区连续实施“政略、战略轰炸”。

重庆成为日军轰炸的重点目标，1939年5月3日、4日，日机在重庆人口稠密的城市中心区域投下大量爆炸弹、燃烧弹，市区十余条主要街道被炸成废墟，市民死伤惨重，房屋大量被毁。

成都、昆明、贵阳、兰州、西安等大后方城市也未能幸免，日军的轰炸给这些城市的人民带来了沉重的灾难，无数家庭家破人亡，城市基础设施遭到严重破坏，经济发展受到极大阻碍。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为阻止美军飞机从中国起飞对日本本土实施轰炸，日军加强了对中国各地机场的轰炸，同时继续对战区及其附近的城镇实施无差别轰炸。尽管日军在战争后期兵力有所分散，但对中国的轰炸仍未停止，给中国人民的生命财产造成了持续的损害。

这一暴行不仅是中华民族的集体创伤，更是对人类文明底线的践踏。侵华日军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无差别轰炸的始作俑者，轰炸锦州、上海、南京、武汉、广州、重庆……最后以东京、广岛、长崎被轰炸而告终，结果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难以估量的灾难

侵华日军的无差别轰炸，给中国人民带来了难以估量的损失。从1931年到1945年，除吉林、新疆、西藏外，其他所有省份均遭受过日军的无差别轰炸，惨遭轰炸的城镇超过1000个。

1946年，国民政府军令部第一厅统计了后方各省报告的空袭人民伤亡数据。这一数据也有明显的缺失，就行政区域而言，战时遭受轰炸的青海和西康均没有报告，只有大后方的四川、陕西、云南、贵州、宁夏、甘肃、重庆等7个省市报告伤亡人数为57235人（重伤14290人、轻伤16065人、死亡26880人）。其中，重庆为最多，伤亡总数为36202人（重伤9179人、轻伤11729人、死亡15294人）。

据航空委员会防空总监部的调查统计，抗战时期日军无差别轰炸造成死亡94522人，受伤113146人，损毁房屋457927间。但这一统计数据存在诸多遗漏，一方面，地域上未涵盖辽宁、黑龙江等省市的轰炸情况，如1937年至1941年，日军对绥远各地轰炸达584架次，炸死435人，炸伤306人，毁房3593间，这些数据未被纳入统计；另一方面，与地方政府的统计相比，航空委员会的统计数据明显偏少，如浙江省统计的日军轰炸伤亡人数比航空委员会统计的多出6824人，房屋损毁也多8251间。

中央研究院的韩启桐根据国民政府航空委员会对全民族抗战爆发后6年的相关统计，依据“日军作战惯先广泛轰炸，交战地带损失人数将两倍于后方损失人数”“同时前方疏散程度，又远不如后方”的判断，认为抗战前6年轰炸死伤人数达762183人。但这一数据也未涵盖全国范围及交战地带的情况，实际的伤亡和损失应远大于此。

日军无差别轰炸造成的损失，不仅包括人口伤亡和房屋损毁，还引发了瘟疫泛滥，给战争孤儿和难民带来了巨大的生理心理创伤，同时导致停工停产、交通瘫痪、治安恶化、物价飞涨等一系列问题，其对中国社会经济、文化等方面的破坏，以及给中国人民心灵造成的创伤，是无法用具体数字来衡量的。

铭记历史的学术担当

“侵华日军无差别轰炸史料与研究丛书”的出版，是对这段惨痛历史的深度挖掘和系统研究。本丛书立足国际视野，充分利用加害方、受害方、关联方三方资料，在资料的全面性、专题性、创新性、多样性等方面都有突破。

在资料收集方面，课题组做了大量细致的工作。中文资料方面，利用各种数据库资源，搜集中文图书、报刊史料，并前往国内外多个档案机构查阅文献，编纂了《侵华日军无差别轰炸文献总目》《中央通讯社未刊侵华日军无差别轰炸资料汇编》等专题资料，还对全民族抗战时期相关资料进行了分区整理。

国外文献整理成果丰硕。日文资料方面，利用亚洲历史资料中心所藏日军航空队战斗详报、要报，完成《侵华日军陆军航空作战战斗详报资料选编》《侵华日军海军航空作战战斗详报资料选编》，这些资料绝大多数未被收入《日本侵华决策史料丛编》等已刊文献中；还收集了《朝日新闻》等日本主流媒体的相关报道，完成《日本主流媒体有关侵华日军轰炸报道资料选编》。英文资料方面，深入挖掘《美国对外关系文件集》等原始文献，完成《美英外交文件有关侵华日军无差别轰炸资料选编》，收集整理《纽约时报》等媒体报道，完成《美英主流媒体有关侵华日军无差别轰炸报道选编》。

此外，课题组还注重非文字性史料的搜集整理，编纂了《抗战时期反轰炸音乐作品选辑》《侵华日军无差别轰炸图像资料选编》等，为相关研究提供了丰富的一手资料，从多个角度展现了日军无差别轰炸的历史场景。

本丛书不仅是史料的汇编，更是深入的学术研究成果。其中10余卷的研究著作，涵盖了《侵华日军无差别轰炸与美国政府的因应（1937—1941）》《全民族抗战时期日军轰炸中国国际交通线研究》等多个专题，对日军无差别轰炸的战略、实施、影响等进行了全面考察，揭示了日军轰炸的无差别性与非人道性，深入探讨了历史遗留问题的形成及其影响。

侵华日军无差别轰炸是一段极其惨痛的历史，是日本军国主义在中国犯下的不可饶恕的罪行。“侵华日军无差别轰炸史料与研究丛书”以丰富的史料和深入的研究，还原了历史真相，让世人更加清晰地认识到战争的残酷和日军的暴行。它不仅是对历史的铭记，更是对未来的警示，提醒我们要珍惜和平，防止类似的悲剧再次发生。同时，本丛书也为学术界深入研究侵华日军无差别轰炸提供了重要资料和学术支撑，有助于推动相关研究的进一步发展，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和现实意义。

1940年8月20日，《新华日报》发表社论《敌机去后》：“使我万千同胞骨肉横飞，使我数十万城市居民流离失所，使我百万间的崇楼桀阁化为丘墟……然而，我们决不在轰炸中屈服！”

八十多年后，当我们翻开已经泛黄的文献、触摸弹片撕裂的照片、聆听幸存者颤抖的叙述，所见不仅是民族的苦难，更是文明在野蛮面前的韧性。历史或有歧路，真相永不退场。愿这套丛书成为一座无形的纪念碑，让世界铭记：在轰炸的浓烟火海中，在轰炸的断壁残垣间，在每一声警报长鸣里——人类对和平的坚守，从未屈服。

这套丛书，不仅关乎过去，更关乎未来；不仅关乎中国，更关乎世界。

谨以此书，献给所有在侵华日军无差别轰炸中罹难的人们。

谨以此书，献给所有在战火中守护文明火种的人。

谨以此书，献给八十年后仍然珍视和平、尊重生命的人们。

让我们牢记：

当炸弹落在城市的胸膛，受害的不仅是那个时代的血肉之躯，还有整个人类文明的良知。

当真相被遗忘，下一个被轰炸和伤害的可能是我们共同的未来。

是为序。

（本文系“侵华日军无差别轰炸史料与研究丛书”总序，有删减。潘洵，西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国家级哲学社会科学领军人才，国家社科基金重大招标项目“侵华日军无差别轰炸的史料整理与研究”首席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