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读】潘洵|倾听历史深处的声音图谱

新重庆-重庆日报原创 潘洵

2025-09-24 13:40

当我们回溯抗日战争这段历史时,往往首先想到的是战场上的枪林弹雨、战略决策的高瞻远瞩以及民众动员的波澜壮阔。然而,在这些宏大叙事之外,还有一种特殊的历史记忆载体——抗战音乐,以其独特的艺术感染力与精神凝聚力,构建了属于那个时代的声音图谱。

汤斯惟教授的这部著作《铭记历史 唱响和平——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经典音乐作品集》正是对这一声音图谱的系统梳理与学术呈现。它不仅是一部艺术作品集,更是一部以音乐为视角的抗战史研究专著,为我们打开了一扇从听觉维度理解抗战历史的新窗口。

历史研究的深度,往往得益于史料形态的丰富性。传统的文字史料虽能详尽记录事件进程,但难以完整呈现历史现场的情感共振与精神脉动。抗战音乐作为“声音史料”,恰能弥补这一缺憾。

书中收录的80部中外反法西斯音乐作品,时间跨度从1931年九一八事变到当下,形式涵盖歌曲、歌剧、交响乐、钢琴协奏曲等多种体裁,构成了一部立体的抗战音乐史。

如黄自的《抗敌歌》作为中国第一首抗日合唱曲,其歌词从最初的“倭虏”被迫改为“强虏”,这一细节不仅反映了当时的政治环境对艺术创作的制约,更折射出知识分子在民族危亡之际的话语策略——以音乐为武器,在夹缝中凝聚抗敌意志。冼星海的《黄河大合唱》在重庆的公演,则展现了大后方的文化抗战图景:中共中央南方局通过歌咏活动动员群众,将延安的革命音乐与国统区的救亡运动相结合,使音乐成为跨越地域的精神纽带。这些作品不仅是艺术创作,更是历史现场的声音切片,承载着政治、社会、文化等多重信息,为抗战史研究提供了具象化的情感载体。

抗战音乐的核心价值,在于其对民族精神的凝聚与社会动员的效能。在战火纷飞的年代,音乐超越了艺术范畴,成为唤醒民众、鼓舞士气的“精神武器”。

书中诸多作品生动展现了这一功能:《义勇军进行曲》从电影插曲迅速升华为民族战歌,其旋律中蕴含的紧迫感与抗争意识,直接呼应了“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的时代诉求;《游击队歌》以轻快的节奏与通俗的歌词,将游击战术转化为音乐形象,使“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的乐观主义精神深入人心,成为敌后战场的文化符号。

值得注意的是,抗战音乐的动员作用不仅限于军事层面,更体现在对社会各阶层的情感整合。《南泥湾》以陕北民歌的形式,将劳动场景转化为艺术表达,使“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号召更具感染力;《毕业歌》则直击青年学子的心灵,“同学们!大家起来,担负起天下的兴亡”的呐喊,将个人命运与民族存亡紧密相连,推动知识青年奔赴抗日前线。这些作品通过音乐的传播特性,突破了地域与阶层的界限,构建了全民抗战的共同心理图景。

抗日战争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重要组成部分,抗战音乐亦呈现出鲜明的国际维度。书中既有中国音乐家创作的国际反法西斯作品,如歌曲《保卫马德里》,以音乐声援西班牙人民的反法西斯斗争;也有外国经典歌曲如《喀秋莎》《神圣的战争》在中国的传播,这些作品与中国抗战音乐相互呼应,形成跨文化的精神共振。

这种国际视野还体现在音乐创作手法的融合创新上。钢琴协奏曲《黄河》将西方钢琴技巧与中国民族音乐元素相结合,以交响乐的形式重构黄河意象,既展现了中华民族的苦难历程,又通过国际通行的音乐语言,使伟大抗战精神获得更广泛的理解。

《铭记历史 唱响和平——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经典音乐作品集》的学术价值,在于突破了传统音乐史研究的单一审美维度,将音乐作品置于抗战历史的宏观背景中,实现了音乐史与抗战史的深度互文。例如,对《秋子》《星星之火》等歌剧的分析,不仅探讨其艺术成就,更揭示了战时戏剧运动与政治宣传的关系;对《第九交响曲——抗日战争安魂曲》《和平颂》等战后作品的梳理,则展现了音乐在历史反思与记忆建构中的延续性。

当然,这种研究范式的创新,还体现在对“声音记忆”的挖掘上。如歌曲《重整河山待后生》借助京韵大鼓的形式,将抗战叙事融入传统文化表达;民族歌剧《野火春风斗古城》的创作,则体现了新时代对民族精神的再诠释。这些现象表明,抗战音乐不仅是历史的记录,更是活的文化基因,在不同时代的回响中持续塑造着民族认同。

历史的书写,从来不应只有刀剑的铿锵,还应有歌声的回响。汤斯惟教授以严谨的学术态度,将散落的音乐珍珠串成历史的项链,让我们在聆听中触摸抗战时期的精神体温。它提醒我们:音乐不仅是艺术的表达,更是历史的证词——那些激昂的旋律、悲壮的歌词、跨文化的共鸣,共同构成了抗战历史的有机组成部分。

重新审视这些作品,既是对历史的致敬,更是对未来的期许:当歌声响起,我们终将铭记,曾经的苦难与抗争,以及永远流淌在民族血脉中的坚韧与希望。

(作者系西南大学二级教授,国家级领军人才)

来源: 新重庆-重庆日报  
编辑: 廖雪梅   审核: 吴国红 主编:兰世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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