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与成都,割不断的血脉亲情水墨乡村石上生花风雨刀子岩开在盘子里的花
第010版:两江潮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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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与成都,割不断的血脉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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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上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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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在盘子里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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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年 06 月 15 日 星期 放大 缩小 默认 
留住乡愁

石上生花

李秀生

  儿时的记忆中,有一片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空旷的山头回荡,如击磬钟,声声悦耳。那是几名穿着粗布衣服、左手握錾右手持锤的石匠,在一处山旮旯采石。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渝鄂交界的七曜山脉山高林密,藏石量丰富,且石材硬度适中。很多条件较好的人家,开始流行用条石砌房子,在门楣或者柱头上雕刻造型,或花鸟,或飞禽,或走兽,或汉字,颇有观赏价值。

  三姨爹是那一带有名的石匠,拉了一帮石匠师傅接活儿造屋,凿石生花。石匠活儿是苦力活儿,挥舞大锤开石山,肩挑背扛抬条石,赤膊上阵掀石板,哪一样干下来都是汗流浃背。石匠活儿也是细致活儿,需要静下心来,细细地錾、柔柔地刻,一朵精致的花,可能要耗费数小时。

  那时我十来岁,放学回家,把书包一放,就直奔三姨爹干活的地方。我最感兴趣的是三姨爹的行头,一个细长的竹篾编制的背篼,里面装着七八根长短不一的铁錾子,有方錾,有扁錾;木角尺、墨斗、线垂和一圈麻绳静静地躺在兜底;一把手锤、两个楔子,木质的手柄亮铮铮的。

  石匠大都会一点木匠活儿,都尊鲁班为祖师爷,他们有一些共同的工具,比如角尺、水平,平直一块木料或石料,都是先弹墨线再施工。

  三姨爹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一般不允许别人动他的家什。每次我都要很勤快地帮他拉墨线,等他把一堆凹凹凸凸的毛石都“弹”上笔直的墨线后,我就装着很感兴趣地拿起他的手锤和錾子看。三姨爹瞥了我一眼,总是抛下一句:“莫敲空锤。”我心神领会,这是得了允许了。我赶忙拿着他的手锤和錾子,去凿那些废弃的石料,乐此不疲。

  用錾子凿石头是需要力气和技术的。一手握铁锤,一手拿錾子,要根据石料的软硬,不断调整凿的角度和手锤的力度。一般的石匠师傅要学三五年,做到眼到、手到,力度和角度恰到好处,才能熟能生巧、得心应手。而刚入行的学徒,则要经过锤头敲手、石屑进眼、石头砸脚等痛苦的经历,手艺才日臻成熟,加上寒来暑往反复捶打的日子沉淀,才能称为“匠”。那时,脸已成古铜色,手上垒起厚实的干茧,如砂子般粗粝。

  石匠活儿有严格的工序。在山上开山采回毛石料后,先用铁錾子凿毛胚,比如铺地基石,需先弹好墨线,用铣錾和蹬錾,打出四方边沿,再用大长方錾把凸起的地方大刀阔斧地打平,然后用扁錾和啄斧细细修平,表面就留下流畅的一字形条纹。

  然而,这些只是一个石匠的基本功。会雕花的石匠,才能叫师傅。三姨爹是那群石匠中最会雕花的。他为驷步河一座石桥两头錾的4个小石狮子,首尾顾盼,栩栩如生。石狮底座四方雕花,枝劲叶茂花繁,立体逼真。

  那年冬天,父亲积劳成疾,匆匆撒手人寰。母亲的泪水还没擦干,来年的春雨过后,家里那3间土坯房又因年久失修,变得摇摇欲坠。我放学回家就躲在家里,好久不去碰三姨爹的錾子了。

  “大家周济着,房子必须要修。让娃安心读书,如果读不出去,就来跟我学石匠,总会有一碗饭吃。”从不多话的三姨爹,破例对母亲说了这些。我感到一阵温暖。那一年,家里把那三间土坯房推倒后,重建了三间房。所有的石匠活儿,全是三姨爹领着那帮石匠,一錾一錾打出来的。

  最醒目的是那对石柱头的底座。当时,按照母亲的意思,是越简单越好。母亲知道錾花是个耗工的细活儿,她担心付不起石匠的工钱。每天晚饭后,其他石匠都回家了,三姨爹默默地拿上他的手锤和錾子,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錾一錾地敲打着。

  铁錾子用久了会变钝。那些用錾子叮叮当当敲击石头的夜晚,我就坐在火炉边,呼哧呼哧拉着风箱。炭火窜起忽明忽暗的火苗,三姨爹把铁錾子放入炭火中,待錾尖儿被烧得通红后,取出来一阵锤击,把錾子打得尖尖的,然后放入旁边的水盆里,“觑”的一声,水面上冒出一股青烟儿,那根錾子又变得坚硬而锋利。

  房子上梁的时候,三姨爹錾的两根石柱头也竖起来了。柱身高一丈八尺,四棱笔直,纹路细密,稳稳地托着屋檐,很有气势。母亲和我惊喜地看到,底座方形石墩上,錾着两幅对称的牡丹花,花繁叶茂,线条流畅,如浮雕般精致。

  三姨爹告诉母亲,这是他帮忙錾的,不算工钱。

  短短的一句话,在那一刻,如同錾子在石上刻下不灭的凿痕,深深地印在我的心底。现在想来,少言寡语的三姨爹,是用最朴实的双手,在冰冷的石头上雕刻祝福,对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庭给予帮助。

  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我早已走出了大山,三姨爹的石匠行业也渐渐被时光淘汰。每次回老家,我都会去看望三姨爹,他还是像多年前一样,只朝我点点头,并不多说话。

  那些錾子、墨斗、角尺就像沉默的三姨爹,安安静静地躺在屋子的某个角落。唯有镌刻在老家石墩上的两朵牡丹花,每夜走进我的梦里,讲述着石上生花的那些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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